潘石屹
解構(gòu)潘石屹主義
妥協(xié)、投機和謹慎給他帶來了巨大的利益,這已然成為他最醒目的方法論
特約記者 蘇小和 發(fā)自北京
關鍵時刻的正確選擇
對于北京地盤上一些有小資情調(diào)的人而言,潘石屹的建外SOHO是他們經(jīng)常光顧的地方,那里有一些味道一般但是環(huán)境簡潔的餐館,幾年前,我在那里曾經(jīng)吃過米粉,是正宗的桂林米粉。記得我第一次走進去的時候,剛好碰到了潘石屹坐在那里,一個人,一邊哧溜溜吃,一邊翻著雜志。
后來我再去吃的時候,潘石屹不在,倒是一名女顧客從米粉里吃出了一根頭發(fā),和老板理論。老板是個身體粗壯的年輕人,可能是剛剛喝了酒,話還沒有說幾句,對著客人就把茶杯掄了過去。在場的人大駭,紛紛離去。我聽見那個女顧客的哭聲中竟然帶著小資階層的溫柔,她說:這就是著名的建外SOHO的風格么?這就是你們的管理么?
現(xiàn)在,我們又走在通向建外SOHO的路上。和往常一樣,國貿(mào)橋下是最塞車的地方。 出租車司機牢騷滿腹地摁喇叭,他有一些憤怒地說道,“沒有修這個什么建外SOHO的時候,這里是不那么堵車的!蔽覀兇笮,說:“連堵車也要怪潘石屹么?” 司機也笑了起來,說不是怪他,而是他在這里賺了大錢,應該把道路修寬一點嘛。
電梯間也很有意思,幾個在這里上班的人摸著墻壁和門框,說潘石屹用的材料真不怎么樣,這么簡單的 裝修,卻賣那么高的價錢,不地道。我們笑著問,既然你們都覺得不怎么樣,為什么還要買呢?眾人回答道,因為潘石屹會投機會取巧嘛!
眾人的評價有道理么?多年來我們了解的潘石屹似乎是從一次準“偷渡”開始的。那是1987年,潘石屹變賣了自己所有的家當,辭職南下深圳,到達南頭關時,身上剩下80多塊錢,這便是多年后外界描述的潘石屹的“創(chuàng)業(yè)資本”。由于沒有邊境通行證,這筆“創(chuàng)業(yè)資本”首先是花了50元請人帶路,從鐵絲網(wǎng)下面的一個洞偷爬進了深圳特區(qū)。
這個細節(jié)有意思。按照一般的理解,潘石屹應該提前辦理好邊境通行證,以他當時的身份,辦個這樣的證件并不是難事,但潘就是這么毫無準備地闖深圳去了。另一方面,一個腰包里只有80元的窮人,拿出50元請向?qū),似乎也是個豪賭之舉。如此細節(jié),想來出自潘本人之口,他應該是為了強調(diào)他去深圳的義無反顧,強調(diào)他在人生的一些關鍵時刻做出了正確的選擇。
在另外一個場合,潘石屹還給朋友們講了他在海南炒賣房子的故事。那時,他以每平米3000元買進了八套別墅,兩個月之后,一位山西老板有意購買,潘石屹開價4000元,還沒有簽單,忽然又來了一位內(nèi)蒙古的有錢人,潘石屹馬上開價4100元。價格上去了,山西老板很生氣,但買房決定已定,只好愿意出價4200元,將潘石屹的房子買走。但潘這個時候胃口大開,他只同意出售3套,余下的想坐以待沽。果然,最后的兩套別墅,他買出了每平方米6000元的高價。
許多年以后,就是這么一個近似于賣大白菜的故事,被潘石屹自己總結(jié)為“一改傳統(tǒng)方式,用市場杠桿來平衡價格與利潤的關系”的典型案例。客觀地看,在這個故事里,潘正確預估到了價格上升的空間,他沒有慌張地將房子過早賣掉,至少說明他有做生意的信心和機靈。后來他帶著這些炒房子賺來的錢到了北京,先是在懷柔注冊了公司,然后在一次飯局的閑聊間無意中聽旁邊人講,北京市給了懷柔四個定向募集資金的股份制公司指標,但沒人愿意做。潘石屹深知指標就是機會,于是決定出手,由此形成了北京萬通日后發(fā)展的底盤。
他信奉什么主義?
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潘石屹舊友說,老潘就是靠著他那點機靈混到了今天的模樣。他說潘石屹向來相機行事,不墨守陳規(guī)。潘自己也承認了這一點!霸谏虡I(yè)領域,教條主義的東西很難行得通,而實用主義、經(jīng)驗主義、機會主義的東西往往行得通!边@是潘石屹的經(jīng)驗之談。
在我們面前,他微笑著說:“凡事理性分析的人、有文化的人全都沒賺到錢。而那些見識比較少的,動腦筋比較少的,卻摸著市值了。”
他想起那些帶著知識帶著碩士博士學歷闖海南、走廣東的人們,想起他們聰明的憋屈,他們有知識,有思考的能力,有不錯的見識,甚至還有理想,可是卻賺不到錢。而那些基本上目不識丁的廣州包工頭,憑借著他們的生存之道,財大氣粗地走到了今天。
潘石屹承認自己就是在讀書人和包工頭之間找到了某種結(jié)合點;蛘呶覀兛梢钥偨Y(jié),潘石屹把包工頭的趨利性格發(fā)揮到了極致,又把讀書人的個性和清高恰到好處地遮蔽起來。
我們看到,他的樓盤都有一些文化藝術(shù)的佐料,但在如何賺錢的問題上卻毫不含糊。你不能說潘是一個文化人,是一名藝術(shù)家,可是他卻經(jīng)常折騰出一些文化藝術(shù)的話題,讓自己身在其中;你同樣不能說潘是個錙銖必較的商人,他會經(jīng)常和朋友們在一起談到理想,他會說,跟那些包工頭相比,老潘的內(nèi)心至今仍然有理想之火在燃燒。
是的,理想,或者是理想主義,這個上個世紀80年代的關鍵詞再一次引起了我們的注意。在那個時期,潘石屹除了白天工作賺錢,晚上則就著小小的燈泡讀書,讀《走向未來叢書》。只是,當更多的人被理想主義燒灼的時候,潘石屹卻從理想主義的火焰中抽身而出,走上了具體的發(fā)財之路;當更多的知識分子在為一些普世價值的喪失痛哭流涕,幾個衣著寒酸的讀書人反復書寫市場經(jīng)濟定義的時候,潘石屹卻直接跑到市場經(jīng)濟的第一線,開始盤點此生如何積累起更多的財富。
在潘石屹寬大的寫字樓里,我們很想和他談一談80年代理想主義和啟蒙主義思潮對他的影響,談一談90年代實用主義和功利思想如何左右了他的人生選擇,可是他卻總是閃爍其詞,只是和我們反復談起他的商業(yè)模式,談他的公司如何在遭遇資本市場冷遇之后終于成功上市。這不是我們的興趣所在,關于潘的財富故事,早已經(jīng)遠播四方。他自己也調(diào)侃自己每次見到媒體都在說著同樣的觀點,敘述著同樣的故事,可是卻對我們另一個向度上的探索并不配合。
然而,像潘石屹這種在80年代接受過啟蒙主義教育的人,主動放棄理想主義性格,走上物質(zhì)主義和實用主義的道路,究竟更多是一種環(huán)境的逼就,還是內(nèi)心使然?
有很多問題需要提出:
為什么潘石屹不繼續(xù)留在機關里慢慢往上爬?憑著他的機靈,潘應該是能爬到一官半職的。要知道,農(nóng)村出身的潘石屹,從父母那里傳承過來的人生價值觀主體應該是從政,而不是發(fā)財。在官場的階梯上苦苦爬行的人太多了,潘石屹本應該走在這樣的路上。
為什么潘石屹能夠很早地放棄讀書人的清談作風,轉(zhuǎn)而迅速形成了自己的機會主義、實用主義、經(jīng)驗主義的商業(yè)方法?這種方法論的改變幾乎決定了潘石屹商業(yè)上的成功。
為什么潘石屹一直到今天都沒有在 房地產(chǎn)經(jīng)濟的灰色地帶栽跟斗?潘起步做生意的時候,正遇官倒流行,只有那些手中握有官家資源,有能力進行官倒的人們才大張旗鼓地做生意,他最理想的選擇應該是巴結(jié)官場,巴結(jié)資源。潘石屹從來都否認自己有深厚的官家背景,也不承認自己曲意逢迎,暗箱操作,這在土地資源完全掌控在政府官員手中的制度環(huán)境下,似乎難以讓人相信。但無論別人怎么懷疑,潘石屹的確沒有在行賄受賄方面曝出丑聞。
他與他們的距離
潘石屹的好友馮侖曾經(jīng)開玩笑說,潘得益于三個人,一是鄧小平,二是馮侖,三是潘的妻子張欣。潘石屹剛開始對這樣的總結(jié)心存不平,事實上馮侖可能道出了本質(zhì)。在很多場合,潘都喜歡借用鄧小平先生的語錄說話,比如摸著石頭過河、不管白貓黑貓抓住老鼠就是好貓、一部份人先富起來、不爭論,等等。尤其是鄧小平的南巡講話,成為潘這一批人的福音。南巡講話為潘石屹們指出了一條通道,發(fā)展才是硬道理,把理想丟到垃圾站里,把啟蒙鎖進書柜中,每個人都應該奔著財富而去。